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当许广陵用一个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时，石九阳的视线自然地移了过去，而与此同时，基于真一境修者的心神感知能力，他其实也把一半的心神放在自己的脑袋上，或者说脑袋里面。
小许接下来会说什么呢？
此时此刻，石九阳不仅仅是在听，更是在想。
全程都在听，也全程都在想。
譬如此时，在许广陵的讲述略作停顿的间歇，石九阳的思绪却循着许广陵之前的描述以及当下的动作，去试图勾勒其接下来的表述。
这一刻，之前几十年了解的诸多关于心神方面的修行知识，俱都升浮起来，在石九阳的意识中打转。
但一时半间，他并无法把握许广陵所要讲述的那根“线”。
“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
许广陵说道。
石九阳再次点点头。
这在这个世界同样属于常识，基于修行文明所达到的高度，很多很多类似于这种的东西，都沉淀下来，变成了这个世界文明的基础和常识，就不知道有没有《修行基础三千条》之类的东西。
“不同的情绪，通过不同的渠道，影响身体中不同的部位。”
许广陵继续说着，“那么，一个人不同的心、识、念，在身体之中的辗转，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呢？”
石九阳顿觉头皮发麻。
甚至全身都开始毛骨悚然。
这个问题……
你确定这个问题是一个开窍境的小辈就开始接触了的？
不要说你这个开窍境，就是老夫这个真一境，也不够资格接触这个啊！
其实真一境又算啥，就是后面的荣枯境和生死境，一样打不住，这种层次的问题，明显是到了地阶灵台境之后才可以接触也才有资格去了解和研究的啊！
你当初遇到的那位前辈，到底是哪个宗门的啊？
咱们万药宗没有这样玩的！
你们凌霄宗更没有这样玩的！
而九大仙宗中那几家以心作为先导来入手修行的宗门，一样没有这样玩的！它们的传承，根本就不可能在门内子弟还是低阶的时候，就教导这种东西！
听到这里，石九阳已是满头的雾水，还有，满怀的敬畏。
都不需要通过常人贤人至人这个体系去判断那位前辈的层次，完全不需要。
看许广陵就足够了。
弟子已是如此，其师当是如何？
而对于此，石九阳只能说，细思极恐！
甚至，都不敢怎么细思，仿佛念头转到这个上面，就已经是对那等存在的亵渎。
那位存在极大概率是天阶以上，而据石九阳的了解，地阶神通境的修者就有能够证得因果类的神通的，若天阶以上，而又身怀这等大神通，则此界之中，“凡有所念，皆有所感”。
任何人，阶位在天阶以下的，只要想着，只要念头有所触及，便都有可能引发那等存在的感应。
这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可怖可畏！
通过石九阳的反应，许广陵基本也就探到了其对这个方面内容了解的底，于是有些东西就不打算细说了，而是开始直入正题：
“那位老人告诉我，一个‘常人’的念头，受生老病死的影响，受昼夜晦明的影响，受贵贱穷达的影响，受热闹枯寂的影响，如此等等，凡身内身外环境但有所变，其念头也即跟着变幻。”
“少年时的念头，和中年老年时的念头，是不一样的。”
“身体健康时的念头，和身体有了病患不太健康时的念头，是不一样的。”
“沐浴在日光之下的念头，和沐浴在月光之下的念头，晴好日子里的念头，和阴雨日子里的念头，也都是不一样的。”
“忙碌时的念头，和闲暇时的念头，与人共处时的念头，和一个人独处时的念头，也还是不一样的。”
“如此这般，太多太多的不一样。”
石九阳再次点头。
点头的同时，他的心里也在感慨。
岂止是“常人”的念头千变万化，就是真一境修者，又能好到哪里去？
嗯，其实是好不少。
最主要的是有身体作为依托，不管念头或者说意识再如何像蓬草一般飘摇变动，在飘摇完了之后，都会被身体重新牵扯回来，回归清净，回归本来。
这也是真一境的“真一”之核心所在。
“但是。”
许广陵话意一转。
“不管这些倏忽变幻的念头如何之变幻，它们本身，却是有着轨迹可寻的，也是可以提纲挈领，从其万千枝叶之中，窥见其底下根系的。”
听着这话，石九阳再次头皮发麻。
这次头皮发麻的原因，是缘于当初晋入真一境后不久，石九阳听其师尊讲了一些关于地阶灵台境的修行之事，而其中，就隐约涉及到了这个。
石九阳记得非常之清楚，当时他的师尊是这样说的：“石头，灵台境的修行说简单也简单，归根结底，探其究竟，也不过就是将一个人的‘心’归根结底、探其究竟而已。”
“但是，但是啊！”
师尊当时的那种无奈和感叹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般地清晰浮现在石九阳的脑海中，“这太难了！”
而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他即将听到什么？
石九阳只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怦地狂跳，快要从胸口跳出来的那种！
石九阳并不知道许广陵接下来会讲什么，他也不确定许广陵接下来讲的东西会不会对师尊有用，但有一点他却是很大概率肯定的，那就是，许广陵接下来讲的，多半是师尊以前并没有接触过的！
或者，就算是师尊接触过的，此时在许广陵的讲述中多半也是换了一个面目展现出来的！
一如之前的“常人、贤人、至人”。
一如更之前的澄神香。
石九阳很难忘记，在专门招待小许的宴席上，师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喜悦。
从内到外的喜悦！
那是道途在澄神香的帮助下，有所开拓，甚至是前途大展，才能让一个地阶层次的大修士抑制不住也根本不想去抑制的大喜悦！
其后，私下里，那位灵台境修士更是对石九阳郑重交待：“日后，对于小许，汝当以师友视之。”
以师友视之！
以友视之是不需要提醒的，就算没有师尊的任何交待，石九阳对于许广陵也会是以友视之的，所以师尊的这句话，“以师友视之”，着重点根本不在“友”，而在“师”！
那几乎就是直接告诉他，对于小许，除了亲近之处，更要尊重。
也许，师尊是了解一些其它更多的东西，却不方便对他言道，才特意这样交待？
而此时，石九阳不确定许广陵接下来的这番话将会意味着什么。
也许……
是师尊都难以承受的大人情？
就在他的心绪浮动间，石九阳听到对面继续淡淡地说道：
“万千之念，追本溯源，合而为四。”
“其一曰‘道’，其二曰‘业’，其三曰‘俗’，其四曰‘魔’。”
喀嚓一声，天上一道惊雷响过。
而这道惊雷，仿佛从天上，直直地劈进了石九阳的心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