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何必问我？
出鞘。
剑已经出鞘。
楚风握着剑，剑已拔出鞘，拔出鞘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擦拭。
黄昏，只是黄昏。
楚风在擦拭他的剑。
他独自坐在院中。
他并没有任何喜怒神色。
当他的手握住剑的时候，他的心已经静了下来。
绝对的静。
每当握住剑的时候，不管前一刻他的情绪有多么激动，人会静下来。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一种即便是楚风自己也难以说的清楚道得明白的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
长剑如虹，又如雪。
剑身上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痕迹，他低头瞧着手中的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长夜已至，长剑也随之入了剑鞘。
楚风走进房间，合门，躺下，入睡。
明日之战并不在于分出生死，可他不愿意败。
他的人，他的剑都不愿意败，即便对手是名震天下的小李飞刀李寻~欢，可他依旧不愿意败。
楚风不愿意败，李寻~欢则根本没有想过胜，也根本没有想过败——胜如何，败又如何？他已不在意，过去他不在意胜负，甚至不在于生死。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名气并非是他想要的，而是江湖人送给他的。他这一生留恋的事物并不多，他留恋的人只有林诗音一人而已，如今他已经和林诗音有情人终成眷属，因此他并不介意在名气最大的时候退出江湖，彻底消失在江湖上。
如今已经一去二十年。
此战还没有开始之前，他没有想过胜如何，败如何？当他见到楚风的时候，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他还明白了一件事，明日一战虽然是小李飞刀和当世最锋锐最有名剑的决战，但这一战也只是小李飞刀和剑的对决。
这次对决分胜负，可也未必分生死。
楚风不愿意杀他，他也不愿意杀楚风，因此这场决斗岂非只有分胜负，而不分生死。
李寻欢知道楚风想瞧一瞧小李飞刀，他也知道上官小仙也想瞧一瞧他的小李飞刀，因此他一点也不介意将小李飞刀让这两个人瞧见。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明日之后小李飞刀是不是还是例无虚发？”这个问题自然不是从李寻欢口中问出的，李寻欢没有想过胜如何，败如何，又如何会思忖这个问题呢？又如何会思忖这个虚名呢？
思忖这个问题的人不是李寻~欢，而是叶开。
叶开也会小李飞刀，他继承了这门武林之中最神秘最神奇的绝技，他已经知道师尊要和楚风交手，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在脑海中冒出。
他在问傅红雪。
傅红雪不语。
傅红雪不知道，无法回答叶开。他甚至不知道希望李寻~欢胜还是楚风胜，因此他实在不明白，实在说不太清楚。
天上地下又有什么人可以给叶开答案呢？
楚风的剑如何傅红雪是知道的，不可一世的公子羽都已经摆在楚风的长剑之下，当今世上还有什么人的剑可以保证胜得过楚风呢？
叶孤城、西门吹雪、薛衣人，难道他们的剑可以胜得过楚风的剑，傅红雪不相信，即便有人将他的脑袋砍下来，他也不相信。
既然叶孤城、西门吹雪、薛衣人这些当世鼎鼎大名剑客的剑都没有把握胜得过楚风，难道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有把握胜得过楚风？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李寻欢有这个把握。
因此傅红雪没有回答叶开这个问题，可他还是对叶开开口了。
他望着叶开道：“李前辈准备什么时候和楚风交手？”
叶开抬头望着夜色道：“辰时，明日辰时，他们便正式交手。”
傅红雪道：“没有例外？”
叶开道：“楚风是不是个喜欢例外的人？”
傅红雪道：“他不是，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叶开相信，他说：“师尊也是，因此这场决斗是不可能例外的。”
傅红雪望着叶开。
准确来说他是盯着叶开，他盯着叶开瞧了半晌，一字一句道：“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叶开沉默，摇头：“我不明白。”
傅红雪冷笑。
他很少笑，他笑起来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冰冷森寒，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道：“你若不明白你不是叶开，你也根本不配学小李飞刀这门绝技，你更不配成为李寻~欢的弟子。”
叶开默然。
天地也寂静，静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开道：“你希望我明日不要去观战？”
傅红雪道：“你认为你应当去观战？”
叶开道：“你认为我的师尊会收到我的影响而败给楚风？”
傅红雪到：“或许会或许不会，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你绝对不希望小李飞刀败给任何人，即便有一天你创造出一种比小李飞刀更可怕的武学，你也绝对不希望可以击败小李飞刀。”
叶开不能否认。
小李飞刀在他的眼中已经不仅仅是武学了，而是一种信念：正义必胜的信念，倘若正义都能被击倒，那创造出更可怕的武学又有什么用处呢？难道更可怕的武学象征着更大的正义吗？这本是悖论。
叶开望着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愿意瞧见小李飞刀败，因此我不配去瞧这场决斗？”
傅红雪依旧冷漠道：“你不是不配去瞧这场决斗，而是不能去瞧这场决斗，李前辈并不在乎小李飞刀的胜败，他的心已经达到了一种无欲无求的地步了，因此无论小李飞刀胜也好败也好都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可你若去瞧这场决斗，那你可能影响到李前辈的心，一个人的心若乱了，那结果如何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叶开清楚，倘若一个人的心已经乱了，那那个人是不是应当死，是不是必死？
楚风不会杀李寻欢，可小李飞刀却会败。
小李飞刀败了，但这次败却并非因为小李飞刀本身，而是因为他，因此他要不要去瞧这场决斗呢？
傅红雪道：“因此你不应当去瞧这场决斗，即便你要瞧这场决斗，也至少要找个绝对不能影响到李寻~欢心境的地方去瞧这场决斗，因为你在乎胜负，你在乎小李飞刀会不会败。”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之色：“你虽然已经完全继承了小李飞刀这门绝技，可你的心还不静，因此你的小李飞刀还不是真正的小李飞刀。”
叶开没有反驳。
他长身而立，立在黑暗中。
傅红雪望着叶开，他发现叶开的身上忽然在闪光。
一种非常微弱，但足矣驱散四周黑暗的光。
他的眼中也在闪光。
黑色的光线融入了黑暗，黑暗变得更加晦涩更加深沉。
黑与白，白与黑。
光明、黑暗。
世上倘若没有光明又如何有黑暗，世上倘若没有黑暗又如何有光明呢？
傅红雪仿佛是黑暗，而叶开则代表光明，代表着令天地都净化的光明。
叶开轻声叹了口气道：“我似乎终于已经开始明白什么是小李飞刀了。”
傅红雪望着叶开道：“什么是小李飞刀？”
叶开淡淡道：“飞刀是飞刀。”
傅红雪皱眉道：“飞刀是飞刀？”
叶开的眼中又闪过光。
他道：“是的，飞刀是飞刀，小李飞刀不是象征着正义，而是守护着正义，小李飞刀即便已经败了，并不意味着正义败了，即便小李飞刀败了，那小李飞刀依旧是小李飞刀。”
傅红雪皱眉。
他似乎并不太明白。
叶开道：“你可记得昔年兵器谱上排行第四的人是谁吗？”
傅红雪道：“嵩阳铁剑郭嵩阳。”
叶开道：“是的，昔年兵器谱上排行第四的人正是郭嵩阳，二十年乾郭嵩阳前辈曾和师尊交手，那一战郭嵩阳有三次出剑取了师尊的性命，师尊也有四次出刀取郭嵩阳的项上人头，可无论是师尊还是郭嵩阳前辈都没有动手。”
傅红雪知道。
这件事江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可他还是知道的。
他慢慢道：“郭嵩阳纵横天下，杀人无数，可手下绝对没有伤过半条无辜者性命，他算得上是一个英雄！当日之战只不过是小李飞刀和嵩阳铁剑之争。”
叶开道：“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小李飞刀排名第三，嵩阳铁剑排名第四，第三第四虽然只有一名之差，可一名却也是一名，倘若嵩阳铁剑击败了小李飞刀，那嵩阳铁剑前面也只有龙凤环、天机棒了，那嵩阳铁剑在江湖人眼中的地位又更高一些。”
这是实话。
傅红雪道：‘当日嵩阳铁剑有机会击败小李飞刀，只要郭嵩阳脑海中动一下念头。’
叶开道：“是的，可郭嵩阳前辈脑海中并没有动念头，而且承认那一战败了。”
傅红雪盯着叶开，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光芒道：“你明白了什么？”
叶开道：“小李飞刀即便败了也依旧代表正义，因为使用小李飞刀的人本代表正义。”
叶开望着傅红雪道：“你是不是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傅红雪道：“我明白了。”
叶开望着傅红雪道：“你认为我是不是有资格去瞧一瞧那场决战？”
傅红雪道：“你何必问我。”
叶开笑了：“是的，我不必问你，我只要问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