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芷凝抓着元致的手，轻声呼唤道：“元先生，你醒了？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你？元老先生是平静而安详地走的，可见，他已放下了所有的怨念！元致，他这么多年活在痛苦中，你就放手让他安安生生地离开吧！”
元致的脸上，无声地流淌着一行清泪，他虚弱地把手伸向孟夏：“孟夏，扶我去父亲灵前！”
孟夏扶元致坐稳，轻声安抚道：“不着急，灵堂才刚搭建好！我先替你梳洗一番，换上孝服，再去祭奠元老先生！”
慕容芷凝挽起龙袍的袖子，接过太监手里的热巾帕，替元致擦脸。元致面无表情地夺过巾帕：“皇上，草民受不起！”
慕容芷凝的眼里，隐隐闪着泪光：“你若受不起，就没人受得起了！元致，连朕的皇位都是你施舍的，你还有什么受不起的？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请你别记恨朕！咱们先把元老先生妥妥当当地送走，再来清算我俩之间的恩怨，好不好？”
元致在孟夏的帮助下，换上了白色的孝服，又披上了一层麻衣，他脚步虚虚浮浮地走到屋外的灵堂里，一头跪在元栋的灵柩前，抚着棺木哭得肝肠寸断。
深夜里，慕容芷凝换了一身龙纹便装，跪在元致旁边，轻言细语的劝慰他道：“元致，对不起！如果不是朕，你们父子就不会发生这么大的分岐，元老先生也就不会郁郁而终！”
元致清冷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元致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而不是逆天行事！至于我父亲，那是我欠他的，和你没有关系，你犯不着内疚……”
慕容芷凝伸手拉着元致的手：“元致，你起来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跪。你身体里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又因为伤心而耗尽了力气，再长跪不起，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元致侧目看着慕容芷凝：“皇上，我能不能向您提三个要求？”
慕容芷凝温和道：“如果是合理的要求，朕一定会全答应你的！”
元致虚弱地喘着气：“请问皇上，何谓合理？何谓不合理？”
慕容芷凝温柔地安抚道：“元致，你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精神也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容易作出冲动的决定。你若起来好好休息，待冷静了再提要求，朕觉得会比较合理！来人，扶元大人到椅子上稍作休息，由朕代他跪祭！”
元致侧身瞪着上前扶他的太监：“走开……”太监为难的站在元致面前，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慕容芷凝。
慕容芷凝摇头叹息了一声：“都退下吧！元致，你这是何苦呢？朕……也刚痛失了父亲和祖父……朕理解你的伤痛。可失去亲人，不能成为我们颓废的借口！”
元致讥讽道：“所以……你能当皇帝，我却只能做个凡夫俗子……”
慕容芷凝伸手拉着元致冰冷而略显僵直的手：“元致，你把朕扶上帝位，这么快就后悔了吗？朕答应过元老先生，一旦你后悔，朕就把皇位禅让于你！”
元致有气无力地道：“我不需要活在美丽的谎言里！凝儿，我太累了，希望你认认真真的答应我三个要求，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慕容芷凝挪到元致身旁，用身体支撑着他：“朕还是喜欢你叫朕凝儿！元致，在朕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刻，是你用关怀，支撑起了朕的信念。在你痛苦的时候，朕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元致再也无力坚持，他瘫坐在蒲团上，头靠在慕容芷凝肩上：“凝儿，你若是还记我的好，就请你收回赐与我父亲的开国公的称号，他虽然人偏执了一些，却十分清高……”
慕容芷凝温柔地拿衣袖擦拭着元致额角的汗珠：“朕追封元老先生为开国公，并不单纯是为了感谢他为平定商夏作出的贡献，朕是为了自己的姑母。所以，你的这个要求，朕不能支持你。朕的姑母长坪公主，是商夏的长公主，朕册封她的夫君一个爵位，并予以他国葬的规制，那是顾及姑母的面子，谁也不能反对！”
元致点着头：“好，我辩不过你，这个理由我确实没有办法反对！我的第二个要求十分简单，希望你能支持我！”
慕容芷凝柔声道：“那你说说是什么样的要求，如果不合理，朕一样不答应！”
元致有气无力地挣扎着，又跪回蒲团上：“算了……反正我没有权利向你提要求！”
慕容芷凝挤到元致身边，用肩膀撑着他：“你看你，动不动的就发脾气。以前那个儒雅温和的拓跋致，去了哪里？元致，朕始终觉得，一个人的修养，是不会因环境而改变的。”
元致负气道：“你现在是皇帝，生杀予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你用不着刻意地将就我，你若看不惯我的坏脾气，索性就杀了我……撵出宫去也行……”他捂着胸口，昏倒在地上。
慕容芷凝伸手招来费翡：“费总管，让人把元大人抬到屋里去休息！”
抚松殿内的卧榻上，元致双眼紧闭，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胡话：“父亲大人，孩儿不是有意要违逆你的……您别生孩儿的气了，孩儿这就下去向您请罪……”
慕容芷凝紧紧地蹙着蛾眉，焦急地吩咐费翡：“费总管，快让人去请太医。”
费翡躬身道：“皇上，他就是太伤心了，即便请来太医，也会束手无策的！元大人心存愧疚，一时把元老先生的死，全归结到了自己身上，他这是心病，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倒是您，今天是您登基的大日子，却遇到这样一档子闹心的事！皇上，您回寝殿去休息吧，奴才已经把先王的寝殿收拾一新了，您以后就住在那里，主要是方便处理朝政。”
慕容芷凝摆了摆手：“元大人还卧病在床，你怎么能口出抱怨？朕又怎么能丢下他，独自去歇息？朕在这里，好歹还能拿点主意。快去请太医，给他开点安神镇静的药服用！”
元致服用了太医开的药，不一会儿就停止了呓语，安静地睡了一个时辰。
慕容芷凝斜坐在卧榻前的地毯上，守护着元致，她用手撑着腮，闭目养神。
元致醒来，用手摇着慕容芷凝的胳膊，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凝……皇上，你怎么还不去歇息？你刚登上皇位，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你。”
慕容芷凝猛地惊醒，一把抓住了元致的手：“朕放心不下你！元致，你醒了？你饿了吗？朕让人给你端吃的来。”
元致虚弱地摇着头：“不饿，我……吃不下。皇上，我的第一个要求被你驳回了，我还有两个要求！”
慕容芷凝双手把元致的手拢在掌心里：“现在还不是提要求的时候！你还要打起精神来，把元老先生的后事给办整齐喽！元致，朕不许你软弱、逃避现实，实际上，元老先生走的时候，是十分安祥的！”
元致无力地点点头：“谢谢你！谢谢你在他生命的尽头，让他又看到了希望，不至于死不瞑目！皇上，我父亲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承受内心的折磨。倒是我，罪无可恕，活着也是无尽的愧疚与煎熬……皇上，请你告诉蓝儿，她的父亲功成名就，去海外做生意，顺便开拓眼界去了；她的哥哥，也了无牵挂，当了一名游方僧人……拜托你，把我和父亲葬在一起……”
慕容芷凝厉声道：“不行！元老先生之所以走得从容，正如你所说，是因为他看到了希望，而你好好地活着，才是他的希望！元致，朕不许你这么懦弱，你的伤痛和朕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朕都能挺过来，你凭什么要当逃兵？”
元致失神地盯着头顶的雕花横梁：“我没有你坚强，父亲一走，我感觉我的天都塌了……我太痛苦了，你不会理解这种痛苦的！”
慕容芷凝面对元致的颓废，只能以退为进，她紧紧抓住元致的手：“元致，你后悔了，对不对？其实，朕在完成了所有事后，一闲下来，思想也不安份了！好在韩羿也回宫了，商夏的江山已后继有人，朕放下一切，陪你隐居山林如何？或者，朕陪你一起死！反正，你若走了，朕也了无生趣了，正好做个伴！朕答应过你父亲，要替他照顾你的，你走到哪里，朕就跟到哪里！以前你一直照顾朕，以后，咱俩相互照应，好不好？”
元致冷酷地甩开慕容芷凝的手：“你来凑什么热闹？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俩既成不了夫妻，也回不到兄妹了！”
慕容芷凝头伏在元致肩上：“咱俩还要一起面对以后的岁月，能走到哪一步，谁说得准？元致，你听好了，朕是认真的，要么一起活着；要么一起死。反正，我也想乳娘了！我觉得，不管如何，你都应该打起精神来，先料理好父亲的后事！”
元致轻叹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狠？一出手就是死穴？我有些饿了……”
慕容芷凝扶元致下了卧榻，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前坐下：“朕早就让人给你准备好宵夜了！元致，请你坚强点，朕需要你！”
元致端起桌上的八宝粥，缓慢地用小勺子舀到嘴里，他虽然满面病容，但举止依然优雅得体。
元栋发丧的那天，元致扒着棺椁，哭得昏天黑地。慕容芷凝扬了扬下巴，费翡赶紧派了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地搀着他。